作者：李娟 | 作家

郑在读诗：郑铮 | 演员

制作：优扬

外婆真讨厌。除夕大扫除，我们累得半死，她一点不帮忙，还尽添乱。嘴巴又特刻薄，你要是说她两句，她能把你冲死。

“外婆！刚扫了地，不要往地上吐瓜子壳！”

“咦，我吐我的，你扫你的。我往地上吐，又没往你脸上吐。”

“外婆！不要乱翻我的包！”

“这是你的啊？”

“当然是我的！”

“那它是长得像你还是跟着你姓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这个老太婆，洗了手再拿筷子好不好？！”

“晓得啥子哟，不干不净——不得病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你在这边努力地擦洗灶台，忙得没鼻子没眼。她老人家却一会儿跑来打个岔，一会儿又跑来骚扰一番：“娟啊，今天，我来你们屋里吃夜饭，空起手啥子也没拿，只带起来一个好东西，便宜卖给你吧！你买不买？”

我百忙之中扭头一看，她笑眯眯地靠在厨房门上，两只手背在后面，隐约看到我给她买的绒毛小毛驴玩偶的尾巴。

“不买！”

“为什么不买？”

“太贵。”

“不贵不贵，只要两块钱。”

“我只有五毛钱。”

“不行，最低一块五。”

我就不理她了。

她在那儿又兴致勃勃地吹嘘了一会儿，见我实在没啥意思，就扭头去找赛虎：

“赛虎，我有个好东西你买不买啊？”

好容易忙完，一家人坐到一起开始吃饭，她就更兴奋了，一桌子就她的话多。

喝一口稀饭：

“哎哟！哪个做的饭？煮熟就可以了嘛，哪么煮这么烫？”

用筷子在稀饭里搅一搅：

“天老爷！清汤寡水的，老子要挽起裤脚跳下去才能捞到几颗米。”

又在菜里翻一翻：“我女娃子切的肉，鱼眼睛那么大，硬是找都找不到！”

找到一大块肉后赶紧放到嘴里：“呸呸呸！我女娃子硬是盐巴克，盐巴克……”

“盐巴克”的意思就是“盐的克星”、“盐的死对头”。我们夹口菜一尝：哪里咸啊？老太太分明是没事找事。

不管怎么说，大家在一起吃饭，总归是快乐的。而外婆虽然怪话多，又爱找茬，但所有人里就她吃得最多。她喝完稀饭，又颤颤巍巍站起来。

“干什么？”

“舀饭啊，再舀半碗，再给我舀一砣红苕……”

♚ 诗感

看过一篇文章《“当你老了，走不动了”：真相可能比想象中更残忍》，其中说到老人们都喜欢热闹，却多半，都是孤独的。在老龄化日益严峻的当今社会，这个问题，我们难以忽视。

很多时候，我们直接相遇是他们的老年时刻，或是沉默寡言，或是悲春伤秋，或是豁达通透，又或者如文章中的蛮不讲理。却很少有人，愿意再去了解他们，如我们一般年轻有活力的年纪里，是什么模样。

曾经流淌在他们生命中的骄傲自尊、意气风发，被时光洗牌，如今只剩下颤颤巍巍的脚步、希冀被关注和陪伴的一颗心。

人的生命，是单向而短暂的。我们也大可理解，很多生命的阶段，只有亲身经历，才能体会得刻骨铭心。只是，此生与父母长辈的遇见，自始便是渐行渐远的步调。

成长永远赶不上时间的秒针，只愿每个人在能够珍惜的时候，宽容理解、学会去爱、不留遗憾。

——洛然

♚ 读诗嘉宾

郑铮

郑铮，演员，旅美作家、导演。她是87版电视连续剧《红楼梦》中的鸳鸯，是《无问东西》中刘淑芬的扮演者，曾荣获第五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女配角奖，第三届中国小剧场戏剧节暨国际研讨会表演奖等国家级奖项。

旅居美国多年，许多年寂静的日子里，文字是她最好的伙伴，她的小说、剧本、散文和许多游记，都是在四季变幻的风景里写下的。

在她看来，华人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，中文都是融入血液里与祖国的纽带，尤其是诗歌的意境之美，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替代的。她很庆幸，生在中国，中文为母语。今天，在美国的蒙大拿州，除了她还有人在用中文朗诵“明月几时有”，包括她的美国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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